凡煙小說

第21章 午夜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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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那麽一瞬間,夏明深想對岳傾說,他不想坐摩天輪了,換個什麽其他的玩,隨便哪個都可以。

但他思來想去,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。

夏明深有理有據地說服自己——

首先,此刻放棄,會對不起他和岳傾排的快一個小時的隊。其次,視頻裏的同性愛人跟他無關,視頻裏摩天輪的美好寓意並不是他此次乘坐的理由。最後,因為岳傾打了太久的電話,致使他沒有來得及說出反對的話就登進了座艙。

“你好像不太高興,”岳傾問,“不想坐摩天輪嗎?”

夏明深坐下,口不對心地說:“沒有的事。”

和他們登上同一個座艙的兩個小女生擠在一起驚奇地嘰嘰喳喳,時而對著緩慢升起的高度驚呼,時而又為擴大的視野驚喜,說個沒完沒了,襯得他們這邊越發安靜。

好在岳傾一向寡言少語,只要夏明深裝出一副在欣賞景色的樣子,他就不會多問。

摩天輪一面靠湖,一面是摩天接踵的高樓,萬家燈火星星點點,低頭看去,游樂場門口,小噴泉從托著河豚雕像的海浪間飛躍而出。

夏明深看了少時,目光從座艙外悄無聲息地移進了座艙裏,落在岳傾身上,抱著一種微妙的僥幸心理,希望岳傾沒有發現他在偷看。

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,岳傾專註地看著窗外,姿勢放松地依靠在艙壁上。

夏明深覺得自己仿佛是擁有了一架顯微鏡,隔著一只手臂的距離,仍能看清岳傾側臉上的細小絨毛,看見他搭在背包上的右手骨節分明,青色的血管從清瘦的腕骨下面劃過,駝色的長款風衣敞著前襟,袖口上落了點灰。

有風吹過,座艙輕微晃動了一下,夏明深才猛然驚覺自己盯著岳傾看了這麽久,慌慌張張地移開了視線。

座艙升到最高處了,往天上看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幕。夏明深不喜歡夜晚,這容易讓他想起做阿飄時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的經歷,不論往前往後,都看不到一個人影,他像被黑暗吞噬掉了一樣,哪怕躺在地上,也落不到實處。

岳傾喊了他一聲,問道:“你怎麽了?”

夏明深摸到一手心的冷汗,掩飾性地把手往後一藏,將自己的異樣統統歸咎於推遲了的煙花展,說道:“我在想,外面要是放了煙花,就更漂亮了。”

“很遺憾嗎?”

夏明深模棱兩可地說:“有點吧。”

他們下一半旅程依舊是在沈默中度過的,座艙下落,繞過一個圓滿的弧形,終於降落到地面。

同行的女生意猶未盡地離開了。夏明深和岳傾伴隨著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游樂場,坐了公交返回大學城,挑了一家臨街的農家菜餐館吃晚飯。

夏明深掃了桌角的二維碼,正要點餐,岳傾的手機就應聲而響,一個備註名為“趙曙”的人打電話來,一接通就吱哇亂叫地問:

“老岳,你的報告交了沒有?我負責的部分數據登錯了!快傳給我讓我改改,讓梁教授發現就完了!”

岳傾捂住收音孔,對夏明深說:“你先吃,不用等我。”起身出去打電話了。

夏明深忖度著岳傾的口味,點了幾盤小菜,又自作主張點了一紮招牌米酒,盛在特質的碗盅裏。他酒量不好,酒癮也不大,但會在某個晚上格外渴望的想來一點,體驗一下微醺的感覺。

他怕岳傾阻止,就提前給自己倒了一碗喝掉,再在岳傾進門坐到桌子對面後,把剩下的米酒分了,多多地給岳傾,少少地給自己,表示他喝得並不多,不會傷胃。

岳傾晃晃空空如也的酒盅,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們倆手邊的碗,仿佛早已對他的小伎倆心知肚明,引得夏明深又心虛地把酒碗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。

小餐館裏,熱氣騰騰的菜品一盤接一盤地從後廚端上桌,服務員大聲報著菜名,客人們吵嚷著說話,推杯換盞不絕於耳,吵是吵鬧一些,但讓夏明深得以從對黑暗的不適中脫身而出。

適量攝入的酒精讓他飄飄然,對岳傾的一點別扭也隨之被掩蓋下去了。

夏明深繼而猜想,他之所以會產生種種無法解釋的心思,都是因為和正常的生活脫節了多年,沒能盡快適應的緣故。

同齡人結婚生子、學業有成,而他還在原地踏步,這中間的落差感需要時間來消化。而岳傾是這麽多同齡人裏和他關系最近的一個,自然會在對方身上投註更多的情感。

他自以為想通了,心情很快就暢通起來,又開始和岳傾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。

岳傾不知道夏明深腦子裏轉了什麽心思,但清晰地察覺到夏明深的心情不再繼續低落下去,像烤箱裏的牛角面包一樣,慢慢地烘焙膨脹起來。

“我們新傳學院十月底有團建,導員透露說,計劃是工作日帶我們去附近的古鎮住兩天一夜,不過要上交旅行作業。”夏明深咂嘴,“果然,不論是什麽學校,都不可能爽快地給學生放假的。”

他碗裏的酒喝完了,眼巴巴地看著岳傾,所欲所求昭然若揭。

岳傾覺得這米酒度數不高,純粹是嘗個酒味兒,就默許他到櫃臺再買一紮。

夏明深長得好,走到哪裏都能獲得女性角色的青睞。老板娘給他記了賬,順嘴叮囑道:“這酒後勁足,你們都喝了一盅了,這一盅放著別多喝,不然很容易上頭的。”

夏明深一聽,立刻起了壞心眼,坐回去把酒給岳傾滿上,說:“來來來,咱們再走一個。”

岳傾一眼就猜中他的意圖:“想看我喝醉?”

“想啊,”夏明深坦坦蕩蕩,“你喝醉了可好玩了——哦對,你當時斷片,都不記得了。”

他說的是高三上學期期中,一群小屁孩逃了表彰大會,出去瘋玩了一晚上的經歷,美其名曰“成年聚會”。

附中是市重點,娛樂活動少的可憐,一抓住能放飛自我的機會,誰也不肯放過,糾結了幾個玩得好的,夾在低年級的放學*中溜出校門,在KTV訂了一間包廂。夏明深和岳傾去采購了滿滿一袋子零嘴飲料,晚了他們半個小時,一推開包廂門,就被迎面而來的聲浪震了個跟頭。

胖華是個麥霸,在圍追堵截之下仍能霸著麥不松手,嚎著說:“老夏老岳你們隨便坐——”

夏明深把一塑料袋零食往茶幾上一倒:“誰點的酒?膽子夠肥的啊!”

岳傾立刻說:“你不準喝。”

夏明深剛過了幾天被管束的日子,正新鮮著,沒反駁他的話,好脾氣地跟他討價還價:“喝幾口也不過分吧。”

“是啊,岳傾,”同班一個男生說,“你不讓喝就不喝,那老夏不成了‘妻管嚴’了嗎?”

岳傾平常臉太冷,大家矜持著不敢鬧他,這會兒酒意上頭,出頭鳥一冒出來,就都不怕事地起哄。胖華抱著麥克風,喊得尤其響亮。

夏明深深谙擒賊先擒王之道,怕岳傾不自在,當機立斷地抓起一只鴨脖塞住胖華的嘴,搶走麥克風說:“大家好,我為大家清唱一首歌,獻給親愛的同桌岳傾同學。這首歌是周華健的《朋友》。”

眾人齊齊噓他,在夏明深唱出“朋友一生一起走”的時候把他趕下了臺,推推搡搡按到了許晴旁邊。

在放學有限的時間裏,許晴脫掉校服換了一件百褶裙,高馬尾散著編了個公主頭。夏明深給她拆了一袋妙脆角,許晴很高興,剛要說話,岳傾就如同一朵巨大的烏雲坐到了夏明深的另一側,把夏明深手裏的香辣魚片拿走,換成原味的:“你吃這個。”

又說:“鬧脾氣也不給換。”

夏明深說:“那啤酒給喝一點吧。”他比了個指甲蓋大小的長度:“就喝這麽一點。”

岳傾勉為其難地同意了。

許晴有點坐不住。

她莫名感覺自己出現在這裏似乎不太對,但和喜歡的人緊挨在一起的願望壓制住了這個念頭。

包廂裏說是在唱歌,不如說是在鬼哭狼嚎地解壓,能唱在調子上的鳳毛麟角,而解壓是個體力活,沒過多久,就有人叫了燒烤進來,逃課少年們喝酒擼串,叫嚷著說要開啟“午夜場”。

高中生沒見識,當游戲機不在身邊,劃拳搖色子什麽的又不會,最先想到的還是萬年不變的真心話與大冒險。

胖華洗了副撲克牌,挨個發給圍坐在茶幾邊上的一溜同學:“來來來,抽到小王的人,選真心話或者大冒險,大王來問,都不選的就自罰一碗!”

在敲桌子、敲酒杯的群魔亂舞中,氣氛立時就起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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